在格里法的绘画中，没有任何一个系列真正走向终结。每个系列都有起始日期，却没有终点。这些系列彼此共存、交叠、相互回应，不受任何线性进步观念的束缚。即便是「基本符号」系列(Segni primari）——艺术家在20世纪60年代末以此将绘画带回其最本质的元素——至今仍然开放。

在「基本符号」系列中，格里法放弃了具象，将画布从画框上解放出来，开始直接在地面上作画，使用稀释的丙烯颜料，让其渗入未上底的画布。在《两个符号》(Due segni，1978)、《三个符号》(Tre segni，1979) 和《垂直》(Verticale，1978) 中，几笔色彩以重复手势的耐心停留在表面。艺术家并不强加某种既定形式，而是让自己的双手服务于色彩。随后，他将作品的上边缘固定在墙面上，任其自然垂挂。画布上留下的折痕清晰可见，承载着它历经折叠、收纳与重新展开过程中的时间印记。

在20世纪80年代，除了符号之外，大片的色彩通过「符号与色域」(Segno e campo) 系列进入其创作。这一时期，艺术家公开与绘画的伟大传统对话，尤其是与马蒂斯 (Henri Maisse) 的遗产对话。色彩不再仅仅勾勒一条线，而是占据画面的一片区域，将余下部分留给沉默。在《黄色场域》(Campo giallo，1983) 与《红色场域》(Campo rosso，1986) 中，符号沉入层层叠叠之中，自上而下被阅读，如同一部由手势与不同色调构成的叙事。到了90年代，格里法开始了「三条线与阿拉伯式曲线」(Tre linee con arabesco) 系列，展览中以《三条线与阿拉伯式曲线第6号》(Tre linee con arabesco n. 6，1991) 为代表：在这类作品中，曲线穿插于直线之间，且每件作品都标有序号，以示其在该系列中的位置。

四十年后，「色域」再次出现在格里法当下正在创作的画布之中。在2026年的两件《蓝色场域》(Campo blu) 中，浅蓝以不规则的形状铺展于深色亚麻布之上，线条横贯其间，如水波般起伏。符号与空间之间的关系未曾改变，但如今被一种新的不安所充盈，近似于艺术家最新的系列「无序」(Disordine)。在那里，秩序瓦解并非为了消失，而是为了生成新的平衡，处于一种持续的运动之中——格里法视之为宇宙本性所固有。

对这位生于都灵的艺术家而言，此次在亚洲的首次展览，也让他得以接触到自己思想源泉。大约在 1950 年，当格里法还只是少年时，第一批有关东方文化的书籍开始在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流传。其中就包括铃木大拙关于禅与日本文化的研究。此后不久，格里法又接触到了《道德经》。这次相遇对他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。

他的符号所具有的非人格性、不确定性以及节奏感，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；而最重要的，是“未完成”这一观念。“我对东方思想的亏欠，在于它促使我将‘未完成’引入创作。”格里法解释道他的画布从未真正抵达完成：符号与色域戛然而止，为空白留出余地，也让时间得以继续流淌。

从 1978 年的画布到 2026 年的 《蓝色场域》作品，本次展览展现了一条连贯的创作轨迹。这条轨迹并非通过断裂向前推进，而是通过积累与回返不断展开。这是一种放弃叙事与再现的绘画，让色彩、画布与时间自身发声。早在1972年，格里法便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一切，而这句话日后成为他创作的宣言：“我不代表任何事物，我只是绘画。”

本次展览由意大利驻香港文化协会 (Italian Cultural Institute of Hong Kong) 合作呈现。2026年10月16日开幕之际，建筑师、乔治·格里法基金会 (Giorgio Griffa Foundation) 联合创始人切萨雷·格里法 (Cesare Griffa) 将在画廊主持一场私人导览与对话。